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畫皮6

突然之間,恐懼拉至滿弦,忍到無可再忍,我爆發出尖厲叫聲。
  驀然睜眼。
  窗外。牆頭上。他。
  他在那兒,他看到了我。
  ——不穿畫皮的樣子。
                 
  我不知道他是何時消失的。但我永遠不會忘記他看見我時的臉。
  天崩地裂。
  我怔怔地站在那兒。已不會思考任何事情。
  拿起桌上一面小菱花鏡,剛剛移至臉前,鏡子啪地一聲,裂作千萬碎片,跌滿一地。
  滿地鋒利的光屑。不堪重拾。
  我慢慢蹲下來,摸索著地上的碎片,滿滿的兩把,用力緊握。
  徹骨的疼痛。可我枯幹的雙手並無一滴鮮血流出。
  畫皮靜靜地攤在案上。我抱著頭蹲在滿地鏡子的碎屑之間。
  水月鏡花。鏡子碎了,不會再有花了。
                 
  天色漸漸地暗下來。我突然站起,匆匆忙忙,披上畫皮。
  狂烈的思念不可忍耐。不管怎樣,我要再看他一眼。
  我披頭散髮,跌跌撞撞地,狂奔過黃昏的街市。路人紛紛側目。
  我要再看他一眼呀——我的親人,我的仇人,第一的,唯一的。人世繁華在我眼前顛倒晃動,紅男綠女,全都不顧,我只要再看他一眼。我守侯了他三生三世的愛與恨,才結成這一段夙世的孽緣。
  我奔向他的家。
  天已全黑。仍是那樣安靜的人家院落。靜到沒有一絲聲息。
  赫然看到,他的屋門正上方,懸著一柄拂塵。
                 
  我聽到有誰在笑,笑得很難聽,比哭還要慘厲。
  好半天才發現,原來是我自己在笑。
  相公,那道士給了你一柄拂塵來驅鬼麼。
  我在院子裏癡癡地轉來轉去。我眼中放出火焰,看清黑暗中的一切。我看到他和母親與夫人一同躲在屋中,蜷縮在牆角,瑟瑟發抖。
  我走近那間屋子。拂塵放出金光,微有些刺目。
  他突地跪了下來,磕頭如搗蒜。
  “大仙,求求你放過我吧,求求你,我與你往日無冤,近日無仇啊。你放過我吧。”
  往日無冤,近日無仇。我仰天而笑。
  相公,我來,只是想侍侯你,洗衣燒飯,磨墨添香。
  求求你大仙,不要過來。放過我吧。
  他俊秀的容顏因恐懼而扭曲,聲音也已嘶啞。
  他叫我大仙,他要我放過他。
  我心愛的男人,我托以終身的夫,跪在地上向我磕頭,額頭破了,一塊暗紅的血漬。
  我是一生都會待你好的人。你放心。
  你是我的鳳兒,是我的心頭肉。我怎麼捨得不要你呢。我要你的。
  但是我要你陪著我呀。鳳兒。
  大仙,求求你放過我吧。
  我那樣軟弱地愛著他。只要他一句話,我願意為他做任何事情。他是我終身的倚靠,而他在拼命地對我磕頭,求我不要靠近他。
  這人世與我,早無任何牽連。只有他是我唯一的親人。
  然而我卻不是他的親人。
  他的親人都在他身畔。一致抵擋著惡鬼。
  “大仙,求你放過我相公。我們全家感激你一生一世。”夫人也跪下來。我望著她。
  她才是他的親人。結發百年的妻。共患難。
  患難是我。
                 
  一百四十七年前他害了我的性命。他挖去了我的心。
  閻王老爺,那張倫挖去了我的心,我要他償還。
  閻羅殿的記憶,陰陰地侵入。
  我眼前閃過羅帳裏他甜美的睡態。我輕輕地擁住他。我不要報仇,我不要報仇,那一刻我寧願永不超生。
  大仙,求求你放過我相公。
  我忽然醒覺,自我披了畫皮在亂葬崗的小徑上遇到他,直至今日,是整整的一個月。
  百多年前從他在西花廳第一眼看到我,到他將匕首刺入我心窩的那夜,不也是整整的一個月?
  生死簿上血紅的字跡:張倫三世身該當償還秦紫鳳人心一顆。
  天理至公呵。他要償還我一顆心,而我卻要償還他一個月的相思苦。
  狂風卷起落葉,在小院中呼嘯。
  我無力地慘笑。我已不再想報仇,我只想和他做一對平凡夫妻,卻不可以。
  你當真不願再做人,寧願做一只厲鬼?你不後悔?
  不悔。
  倘若你得不回完整的心,你便永不超生了。
  我情願。我一定要報仇。
  閻羅殿上的對話。原來自己說過的話,是不能反悔的。
  因果流轉,原來大家都只不過是宿命掌心裏的微塵。
  不存在任何的自主。
                 
  三寸長的利爪觫然伸出。
  我大步走向他的屋子。扯下拂塵,撕得粉碎。
  撕碎的?那,拂塵的金光刺入我的雙眼。兩行鮮血自我目中緩緩流下。
  我已為他,流盡殘存的最後一滴血。
  無窮無盡的黑暗。
  我破門而入。直奔他。
  利爪透胸,一扯,溫熱的血液飛濺得我滿頭滿臉皆是。我感到他心中最後的念頭,竟然是:為什麼會這樣。
  他不懂的。到死他也不懂。
  他的心念熄滅了。
  一切都了結。百年前生死簿上的朱批終得實現。
  殺他的時候,我沒有看到他。
  混沌中,緣盡孽完。
                 
  摸索到他胸膛裏那顆本應屬於我的心。還似有些微動。溫暖的,柔軟的。呵,有心多好。
  輕輕地捧起它。它在我掌心熨貼著。
  我笑了。
  呼嘯的風聲掠過耳畔。眼前的黑暗之中,看到,一點,一點,如雲開月現——太原府,後衙,西花廳。那個燠熱的夏日午後。小姐穿著杏子紅的單衫,那清俊的少年走過,目光偷偷地投過來——
  白團扇,那一掩面的嬌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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